阎真

踏上湘西土地，走遍了所有的县市。最大的感受，是“边城”不再边远。

说到湘西，人们最先想到的，就是沈从文的《边城》。湘西是遥远的，是边缘的。在遥远而边缘的远方，在崇山峻岭的缝隙之中，生活着一群被世界所遗忘的人。千百年来，他们存在或是不存在，他们贫穷或是温饱，在中心城市生活的人，都没有感觉。没有人会挂念生活在大山褶皱之中的人，更不用说魂牵梦绕。只要这里的人们不造反，主流社会就将他们遗忘，让他们如蝼蚁一般，自生自灭。这就是为什么，当沈从文用笔墨描绘出湘西，人们才会意识到，呃，在遥远的地方，还有一个神秘的世界。

这种遥远和边缘，不但确定了湘西的地理定位，也是湘西所有方面的定位。政治，经济，文化……都在主流社会的视野之外。千百年来，对一个湘西人来说，贫穷是与生俱来的命运。“斗笠丘”是一丘，“蓑衣丘”也是一丘，在这极端有限的资源条件下，要维持最起码的生存，都是一种严峻的人生挑战。千百年来土匪横行，既因为大山深壑，更因为极度的贫穷。生存的艰难，是湘西人与生俱来的宿命。山里出来的物产本来就少，走水路出山，要过激流险滩，要纤夫拉纤；外面的东西要进来，更是逆流而上。进进出出，风险巨大，成本巨高，生存之艰难，之困苦，让人们在生死边缘挣扎。

共产党来了，湘西有了出山的公路，这是历史性进步。但山路崎岖蜿蜒，出山还是不易。即使有了公路，客车翻山越岭，然后，再翻山越岭。同行的凌宇教授告诉我，五十多年前，他从龙山县去上海上大学，路上七天，龙山到长沙，用了六天。出山，是一次苦难的历程。今天的湘西，交通完全改观了。高速公路四通八达，最偏远的龙山到长沙，由原来的六天，变成了六个小时。隧道代替了盘山公路，桥梁跨越了深壑。交通的便利，带来了一切可能。过去，绿水青山枉自多，山水灵动蕴秀，人们感到的却是被封闭的无奈。现在，这灵秀的山水，成为了美好生活的源泉。凤凰，芙蓉镇，八面山……全国各地的人来到这里洗肺，养眼，也带来湘西发展的机会。保靖县碗米坡镇的一个叫岩脚的山村，在海拔八百米的山上。一位村民告诉我，他准备在村里办民宿。我提醒他谨慎投资，他信心百倍地说，碗米坡是张家界到凤凰的必经之地，自己有办法把自驾游的客人吸引到山村来住上一晚两晚。湘西有了高铁，更有了网状的高速公路，边城不在边远，不再边缘。我们在州府吉首吃过早饭，可赶到长沙吃中饭。跨越群山，只在咫尺。

湘西的高铁，高速公路，凭自身的力量，是永远也不可能完成的。山水蜿蜒绵亘，桥隧太多，建造工程量巨大。这种投入，是永远也不可能收回成本的。在这里，靠的不是市场规律，而是国家的情怀。湘西经济，到今天也难言发达，在这些边远地区的人们，也向往美好生活。国家没有忘记他们，而投入了惊人的财力，来帮助他们实现美好生活的梦想。在这里，情怀是第一位的，效益不重要。这种反市场的投入，体现了社会的良知，制度的优越，领导者的情怀，值得大家理解，称道。

当然，作为一个文人，我也有一点小小的遗憾。当“边城”不再边远，它的神秘感，它给人们带来的想象空间，是不是还能够永久存续？